【忘羡】双兔傍地走

世界需要傻白甜:

1

 

作为兔子,全部的生活理应是在茵茵绿草中觅食、跳跃甚至打滚,并且向其他活物展示自己与生俱来的机灵可爱,没错,兔子就是这么一种看上去十分温顺乖巧的小动物。但当有人突然把它们从这样美好的兔生中提溜出来——而且还是以残暴的拎着耳朵的方式,这就十分不能忍,一定要反抗一下了。

 

兔子线线看到一双手不怀好意地向自己抓来之时,本能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向远处弹跳而去。虽然平时遇上什么危险情况,它总能舒展开圆滚滚的身体逃得飞快,今天它却觉得在劫难逃了。

果然没蹦出多远还是被一道矫捷的身影截住了去路,那少年将它拎起来,仔细瞧了瞧,眼里露出几抹狡黠的光,还舔了舔嘴唇。

 

线线见状剧烈挣扎起来,可还没蹬两下腿就给人塞进了衣服里。少年身量,怀里能有多大位置?何况它被闷起来后,立刻又有一只同类被塞了进来,两个毛绒球在一处挤挤挨挨,好不难受。它试着扭了扭,却又遭毒手,揣着他的那个少年隔着衣料轻拍了一下,道:

“小兔子,乖一点。我带你们去见个有意思的人,你们两个圆滚滚,这样肥,也不知他要你们不要。若是不要,”那声音停了停,似乎咂了咂嘴,“我就只好不客气啦。烤兔肉,嘿嘿。”

 

兔子线线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又要挣动,旁边那个毛团子却忽然叫它:“线线?”

 

 

线线是云深不知处这片后山上比较有名气的兔子。这不仅是因为它天生精力比别的兔子还要旺盛,成天从这个山头蹦到那个山头,拱拱这个又蹬蹬那个,片刻不消停,还要归功于它尚是只很小的兔子时的光荣事迹。

 

那时线线还不叫线线,由于太能折腾,被许多大兔子叫做“那个小兔崽子”。可是它知道这一带最鲜美的草地需要翻过好几个陡峭的山头才能到达,也知道最甜的泉水不止挖三个洞就能品尝到,总之,它几乎对云深不知处后山上所有好玩的地方了如指掌,这对于其它小兔子来说可是不小的诱惑。

 

事情就发生在它带着一大群小兔子跑到某个山洞附近玩耍的一个下午。

 

姑苏蓝氏属地内向来太平,并无凶兽猛禽,但那天这群从未经历过任何小风浪的兔子却遇上了饿狼。数量不多,只有两只,可也足够让小兔子们吓得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何况还有隐隐狼嗥从稍远一些的山石后传来,情势十分凶险。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小兔崽子”,只见它突然从抖成一片雪浪的兔子堆中窜出,几下跃至山洞口一块锋利的山石旁,毫不犹豫将自己右后腿划出一道不小的口子,紧接着掉头就冲与兔子堆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回,一地瑟缩在一起的白团子终于反应过来了,炸锅一般四散而逃,两只狼没见过猎物这等反常表现,也蒙了,过了片刻才循着浓重血腥气追去。而兔崽子不愧是兔崽子,饶是伤了腿也拼命逃得飞快,只可惜,再快也快不过眼睛都饿绿了的两头狼,就在它都能嗅到狼口里阵阵腥热之气时,蓝家派人来清理后山了。

它连滚带爬扑进草丛里,看着修士们很快清理了这群莫名出现的野兽,忽然被一只手拎了出来。

 

这时它才真正感觉有点怕了,被人提着后颈四肢离地,让它觉得真给什么野兽叼住似的,浑身动弹不得。

那人浅浅的眼睛注视着它,线线也警惕地盯回去,然后,那人注意到了它受伤的右后腿。他把它放在膝上,一只手托起它的伤腿查看,线线疼得缩了一下。那少年见状,一面轻轻抚着它的背,一面拿出方洁净帕子给它包扎。

这时,旁边过来个同样装束的修士与他说话,少年表情肃然,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利落,很快给帕子打了个结,将小兔子放回草丛中后,才转身离开。

 

线线趴在草窝里犹豫了一阵,竖起耳朵,等到人声渐远,这才拨开草叶钻出来,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粉嫩的小鼻子一动一动。

 

后来,不知是情急之下划得太狠还是它未及痊愈就开始疯跑疯跳,后腿的伤到底留下了疤,长长一道,掩在旁边的雪白绒毛里,跳跃之中时隐时现。经此一劫,兔子们对它的态度大为改观,不叫“兔崽子”了,“线线”之名便由此而来。

 

 

——所以,同它一起被揣在怀里的这个倒霉蛋认识它,一点也不奇怪。

线线往旁边拱了两下,努力睁圆眼睛,想要看清挨着它的是谁,奈何这里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它问:“那你是谁呀?”

 

另一只回答得很简洁:“绒绒。”

 

线线惊讶极了,同时也有点头大。

说起来,这次自诩灵巧无匹的兔子线线被人逮到纯属咎由自取。它向来认为,普天之下,只要长草的地方没有它不能打滚的,光在一片草地上呆着有什么意思。于是这天滚着滚着就滚远了,以往这一带清净,倒也没什么,可它却不晓得最近云深不知处来了个魏无羡,还是个怀着逗弄蓝忘机心思因而无所不用其极、这些时日伙食不好口里寡淡得紧的魏无羡。

 

事情的结果不言而喻。然而线线怎么也没料到,绒绒竟也被抓了来。它平时可是一向不会跟着自己到处胡闹的,所以连熟悉都算不上。那次遇狼事件过后,绒绒是怎么评价的,它还记得一清二楚呢,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莽撞。

 

可它怎么也被捉来了呢?还没想明白,抓着它们的那个人不知又作什么怪,忽地提气窜了起来,线线和绒绒险些从微微张开的衣襟处飞出去。好容易捱到落地,一颗心还没放回肚子里,眼前一晃,就被人拎着耳朵提了出来。

 

这可是很疼的!!

线线愤怒地想,弹着腿拼命扭动。放我下去!看我咬不咬你!

 

接着就听那人语调轻扬一番话,什么“肥不肥”“烤不烤”的,气的它七窍生烟,而一旁那个话不多的,听到此处突然出声道:“给我。”

 

线线感激地看过去,忽然愣住了。这个人——

浅浅的眸子,神情严肃,绝不会有错,救命恩人啊!而且今天又救了它一回!

一被放下,线线就撒欢儿似的一圈圈跑,兴奋地难以自制,还趴在绒绒身上一个劲地推它:“就是他就是他!是他救了我呢。”

 

绒绒保持着一贯的安静,也不理它,四平八稳嚼着菜叶子。线线就跳到别处去,结果踩了一脚墨,踢踢踏踏弄得到处都是。救命恩人拿着张纸不知从哪里擦起,捉它那家伙边笑边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整个屋子又吵又闹乱成一片——

可它和绒绒到底还是被留下了。

 

 

 

2

 

线线和绒绒有了一片专属草地。这里水草丰美,小芽尖儿翠绿鲜嫩,啃腻了还有蓝忘机给喂的胡萝卜小青菜,生活简直不能更惬意美好。线线这么想着,蹦到蓝忘机脚边蹭了蹭,得到主人一记鲜有的爱抚。而绒绒则在不远处矜持地望着这边,纹丝不动,三瓣嘴慢条斯理嚼着胡萝卜。

 

线线激动地招呼它,过来呀!今天只有主人在,那个坏人可算没跟来。

绒绒从容咽下嘴里食物,回答,吃饭的时候不能乱跑。

 

线线看着它一板一眼的样子觉得真逗,又和主人有点像。这主人自然是蓝忘机,坏人就是魏无羡了。自打他将两只小兔送给蓝二公子,散学后,也没少折腾它俩。一只只挨个儿揉成毛栗子,再在蓝忘机谴责的眼神中给顺回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再没提过烤兔肉的事了。

 

魏无羡是不知道自己竟被兔子冠上了坏人的称号,两只兔子也同样不知道,他今天跟金子轩大闹一场,已经收拾东西麻溜滚回了云梦,当然不会出现。

 

而且今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出现了。

 

 

时日慢慢流淌而过,在云深不知处里呆的久了,只有这么一片早已被自己跑跑跳跳丈量过无数遍的青草地,线线显然是不会满足的。它的活动范围开始一点点扩大。起初是草地旁稍远一些的几棵树,再远一点,就到了冷泉旁边,它从兰草当中簌簌跑过的时候,总会引起少年修士们的瞩目。到后来,它的足迹几乎遍布这座仙府,有时在兰室门口探头探脑,有时守在藏书阁门口等着蓝忘机整理典籍出来,再跟着他回静室去。渐渐地大家都知道,这是含光君的小兔儿,奇也怪哉,竟跟冷冷清清的含光君亲近的很。

 

多数时候,线线都是自己蹦来蹦去,而绒绒则乖乖地待在草地上,或静静吃东西,或静静趴着,行动起来也是规规矩矩的,颇为端方持重。线线总觉得它这样都不像个兔子了,便总是怂恿它和自己到处逛逛,绒绒不理它,它就在人家身边绕圈儿跑,边跑边念“跟我去吧,你都要长到地上啦”。偶尔被念得受不了,绒绒会和它一起去守着蓝忘机看一阵,这时候线线也还是不老实,上蹿下跳的,两只小兔一动一静,倒也成了云深不知处一道趣景。

 

然而,云深不知处再大再广,也总有边界。线线有点想念从前望不到头的连绵青山,夜晚,星星一颗颗缀在山顶,忽明忽暗,像把整片大地都包起来,好看极了。它想回去看看,可是又舍不得蓝忘机和绒绒,就跟它说:“我就去几天,几天就行。”

 

绒绒自然是不赞成的,可线线野起来哪会听它的,一天晚上趁它睡熟,七拐八拐轻车熟路地跑出了大门。

 

第二天蓝忘机带了新鲜的青菜来看它们,见草坪上只有喜静的那只,微微一怔。绒绒主动跑过去,后腿站立着扒他的腿,蓝忘机就弯腰把它抱在臂弯里,垂着眼睫,也不知在想什么。

 

 

绒绒每天都在等线线回来,几天过去了,仍然不见它的影子。它相信线线不会真的跑掉,便耐心地继续等,可它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场大火。

 

它看见火光从藏书阁的方向冲天而起,听见叫骂踢打声撕破黑夜的宁静,闻到上好木料被焚毁散发的焦香很快被刺鼻浓烟掩盖,感觉到滚滚热浪冲开夜风铺天盖地而来。

绒绒本能地感到害怕,可它想起蓝忘机,想到总是在这个时辰才从藏书阁跑回来的线线,它咬着牙往那个方向冲去。

 

去路已经堵死了。越来越浓的烟雾和纷乱嘈杂的脚步声叫喊声让它不得不掉头逃开,它跳进道旁的灌木丛里,眼睁睁看着一道凌厉剑光挟雷霆之势劈进这群陌生人之中,登时横七竖八倒下一片。然而这些入侵者似乎被激得红了眼,一阵利刃出鞘之声后紧接着便是数道剑影齐齐发难,十倍还与那蓝色剑光的主人。

 

绒绒被这刀光剑影晃得睁不开眼,它知道自己再往前也无济于事,退后几步,一扭身向记忆中府门所在的位置跑去。

 

它什么也做不了,它只是含光君的一只小兔。

 

它躲避着人声,躲避着将夜空舔舐成红色的大火,只管向前奋力狂奔,它不确定自己还逃不逃的出去。

幸好线线不在这里。

线线,你跑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不要回来。

 

绒绒在曲曲折折的小径上东奔西窜,终于离这场噩梦一样的骚乱越来越远。周围空气温度降了下来,冰凉的风吹过它湿润的眼睛,竟然针扎一样难受。忽然,前方很近的树丛后隐约传来什么人说话的声音,绒绒本想立即绕开,可就在转向的那一刻,它瞥见了一团熟悉的白影。

线线?!

 

那人的话语此时也听得清了:“……没想到还有剩下的,上次放狼来竟然没把你们都咬死,真是可惜……既然人还不能杀,你这兔子就先替主子去见阎王吧!”这番自言自语咬牙切齿,对着只兔子更显荒谬至极。

 

杀不了蓝家人就要拿其属地内的动物泄愤么!绒绒心中骇然,眼见这疯子手中寒光一闪便要向线线头顶落去,猛地窜出来向他小腿撞去,一对兔牙狠狠嵌入了肉里!

 

那人“嗷”的一声惨叫,气急败坏低头看是什么东西咬了自己,线线反应倒是快,趁此机会就地一滚翻出了危险范围,大叫一声:“跑!”

绒绒松了口,险险避过向自己刺来的刀刃欲往旁边闪身,然而那疯子一脚紧跟着踢来,它极力向侧面一扑却还是被鞋尖带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草丛中滚了老远才停下。好在这一下让它彻底脱离了疯子的掌控,顾不得嘴里有温热的液体滴下,绒绒一轱辘爬起对跟过来的线线说“走”,两只兔子一前一后飞快地隐入茂密灌木的阴影中,把那乱喊乱叫盲目追赶的袭击者抛在了身后。

 

有了线线带路,云深不知处在黑暗中愈显曲折难辨的小径也好走了许多。绒绒口中一股咸腥味,门牙缺了一颗,冷风不住地往喉咙里灌,伤口处又是凉飕飕又是热辣辣,痛得它脑中昏沉。

 

线线发觉绒绒有异,放慢步子靠在它身边,好在不多时它们便出了大门,拐上一条山道。终于逃了出来,线线也安然无恙,兔子绒绒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趴倒在还挂着夜露的草丛里。

 

这可把线线吓了一跳,忙用头拱了拱它:“绒绒?!”

“我没事,让我歇一会儿。”绒绒虽然气喘吁吁,可声音听起来还算精神。沉默一阵,它有点讷讷道,“我掉了颗牙。”

 

线线听到这句,一瞬竟有些想哭。它记起刚才绒绒跳出来帮它解围的样子,没料到平时总与它玩不到一起还处处拦着它的绒绒,竟然急到咬人。线线抬起前爪洗脸一样在眼睛周围蹭了蹭,这才说:“谢谢你。”

月光下,它看到绒绒宝石般的眼睛闪了闪。它问:“为什么回来?”

线线不假思索:“当然是看到着火担心你啊!还有,主人怎么样了?”

绒绒摇了摇头。线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只小兔恹恹伏在草叶间,抬头望着不远处大半都正在渐渐化为灰烬残骸的百年仙府。它们虽然害怕,却仍不敢跑得太远,生怕一回头便连最后一眼也看不到。这是头一次,线线有了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半晌,绒绒慢慢说道:“他会没事的。”它顿了顿,“还有,别再乱跑了,线线。”

 

线线“哎”地应了声,紧紧靠在绒绒身边,两只白团子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草叶,互相依偎着,在这来日未明的黑夜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3

 

线线和绒绒一直没有离开云深不知处的后山。等啊等,终于叫它们等到了有木材石料运上山的那一天。它们欢喜地跑下山去,乖巧地蹲在门口。有路过的蓝家弟子看见,认出是含光君养过的小兔子,奇道:“两只小兔都给养到这么有灵性,不愧是含光君啊。”遂把它们抱了进去。

 

找到蓝忘机的时候,蓝曦臣也在。他这些年背井离乡,忍辱在外,现如今终于得以回姑苏主持云深不知处重建诸事,听闻那弟子禀明了来龙去脉,不由精神为之一振,转向蓝忘机,笑道:

“忘机,这果真是你那两只小兔子?重建伊始便有‘故友’上门,是个好兆头。看你这么高兴,也是与它们有缘,还养在原处可好?”

 

蓝忘机脸上无甚波澜,只淡淡应道:“嗯。”接过兔子之后却是不撒手了,抱在怀里亲自送到了原先那片草地上去。

 

线线又恢复了往日在云深不知处追赶跑跳蹦的日子,而且经过这一遭,它由衷觉得待得最舒服的两个地方,一个是蓝忘机怀里,一个是绒绒身边。甚至它自己都没发觉,这么闲不下来爱折腾的自己,最喜欢的竟然是一个闷闷的人和一只闷闷的兔子。

绒绒也改变了态度,线线请它和自己去玩,它也不再拒绝,而是默默跟着,两只兔子总是形影不离。它们看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逐渐变成熟悉的样子,仿佛时光从未从此间溜走。

 

可是有些东西的确不一样了。不知从何时起,它们很少能看见蓝忘机的影子。他还是会时不时来看看它们,次数却比以前少得多。线线和绒绒也经常到各处找他,可蓝忘机不在兰室,不在藏书阁,不在修炼的地方,甚至也不在静室。蓝家修士都说,含光君在外奔走,铲除邪祟无数,乃真名士也。线线却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因为,偶尔见到的蓝忘机,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有一天它忽然福至心灵,跟绒绒咬耳朵:“好久没见到那个坏人了,你说,主人是不是被他拐走了呀?“

绒绒看着它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却觉得这想法太奇怪:“不会,他和你一样闹。”言下之意是那种个性与蓝忘机肯定不对盘。

线线的关注点立刻被转移,急得一蹦三尺高:“主人明明很喜欢我的!”

绒绒无奈,轻轻用小鼻子蹭了蹭它,安慰道:“嗯,喜欢你。”

 

关于蓝忘机的行踪,两只兔子到底讨论不出什么。再后来,干脆彻底看不到他了。

 

线线打了蔫儿,即使仍有别的人每天按时来喂它们,再和它们玩上一阵,它也丝毫提不起精神,耷拉着耳朵,整个缩成委屈的一团。

“主人不要我们了吗?”线线趴在地上,抬起眼睛可怜巴巴看着绒绒。

绒绒笃定道:“不会。”

线线又把头埋回前爪里。绒绒怎么能总是这么淡定呢?希望它这回也是对的吧。

 

来看过它们的,还有蓝曦臣。他长得和蓝忘机八九分像,只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使二人迥然不同。可线线和绒绒几乎没看过他笑了,这么一来就更像了。

 

线线看到他觉得亲切,却又本能地不敢靠得太近,总觉得那偶尔微蹙的眉宇间凝着什么。蓝曦臣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挠了挠线线的脖子,仿佛猜到了它们在想什么,也不管兔子听不听得懂,缓缓道:

“忘机不是不要你们了,他只是……暂时不能出来。你们要乖乖地等他,好吗?”

 

两只小兔蹭了蹭他的手。它们确实是听懂了的。

 

 

寒来暑往,更替三轮,它们也还是在等。直等到各家各府近些日子都在登门互访,似乎传递着什么大快人心的消息。

线线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猜测道:“大家在说什么呀这样高兴,是不是主人他出来啦?”

 

两天后的一个黄昏,它们果然见到了那个惦念已久的熟悉身影。线线和绒绒大喜过望地奔过去,可半道又止住了脚步。

这个人的确是蓝忘机,却又不像蓝忘机。

 

虽是一贯的步履沉稳,矜雅端正,神情肃然中透着一丝疏离,可那双瞳色浅淡的眼中没有半点神采;一袭白衣,素日里衬得他丰神俊朗,飘然若仙,此时却令他苍白面色看上去近乎透明。

 

他抱着一个坛子,慢慢在两只兔子旁边坐下,微微垂眸,目光却没有焦点。

线线以为他是受了伤,急急跳过去嗅了嗅,没有血腥味,只有一星长途奔波后的尘土气息。

 

线线问绒绒:“主人这是怎么了呀,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开心,他却自己跑来这里坐着呢?你看他的眼睛有点红,是不是要变成兔子了?”

绒绒道:“听说人伤心了就会变成兔子。”

线线连忙一叠声地说:“不要不要不要!那我才不希望主人变成兔子呢,我们逗他开心吧。”边说边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往蓝忘机手旁蹭。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它至少能用自己的体温焐暖这只冰凉的手,它可是含光君的小兔!

 

蓝忘机的确出去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远至入眼满是残垣断壁的那片焦土,然而除了找到一个孩子之外,一无所获。他不顾规训带回一坛天子笑,此时饮下,醇香,火辣,从喉间一直烧到胃里。蓝忘机低头看着两只兔子在手底下拱动,想起它们被人拎着耳朵送来时的情形。

 

他闭上眼,伸手在毛茸茸的兔耳朵间轻轻摩挲。暖烘烘的,像那个人残留的体温。

 

 

又过得几日,蓝忘机再次来到这片草地上的时候,带来了近十只圆滚滚的白兔子,线线瞧着它们眼生,不知是不是后山上的,这也不奇怪,毕竟自从再次回到这里,它就怎么也不愿踏出云深不知处半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男孩。

 

小孩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看到满地乱跑的兔子时一下子亮起来。他有点怯生生地抬头瞅瞅蓝忘机,蓝忘机略一颔首道:“别摔了。”

 

得了允准,小孩子欢天喜地“哎”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跑进兔子堆里,抱起一只,像托着什么宝贝似的护在小小的臂弯里,跑远了。

他挑中的正是看起来最安静乖巧的绒绒。

 

这下线线可慌了神,追着跳了几步,可那小男孩小手小脚竟然跑得很快,转过草地边缘的矮矮灌木就不见了。他是要把绒绒带到哪里去?线线蹦回蓝忘机身边,焦急地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它现在多希望主人能听懂它的话呀!

不料蓝忘机真的抱起它,搔了搔它的下巴:“去找它。”

 

温苑跑得不远,正坐在一棵玉兰树下仔细地给绒绒理毛。蓝忘机不觉停住脚步,抬头望向远处藏书阁。那里也有这么一株,是按照原先的位置植下的,花枝掩映着窗格,一如往昔。

 

当年他就坐在窗口,另一个少年踏着枝干爬上来,笑容明亮。

 

蓝忘机无意识地一遍遍抚着怀里的兔子,不经意触到其后腿一道细长的伤疤,微微一怔。

当初发觉这只便是自己救过的兔子,心说莫不是有缘;后来与魏婴认识得久了,每遇令人头痛之事,或大或小,桩桩件件,都似与他丝缕相连,也曾暗叹实乃孽缘。可如今看来——

蓝忘机弯腰,将兔子放在地上,兀自抬头去看那株玉兰。

 

如今看来,竟是无缘。

 

 

 

4

 

这一年的春天与以往没什么不同,玉兰吐蕊,熏风拂面,太阳晒得整片小草坪暖洋洋。线线眯着眼睛,舒服地蹲在绒绒身旁慢慢吃着特供的草料,绒绒把其中最嫩的草芽儿都留给了它。这里是专为它们开辟的一小块草地,掩在丛丛兰草中央,十几步开外便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兰香清幽,泉声泠泠,最重要的是绒绒喜欢这里,天地间便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

 

往常其它兔子是不怎么到附近来的,它们就像线线小时候一样,喜欢更大更广阔的草地,可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寻常。几只小兔子飞快地从它们周围掠过,慌不择路似的,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头追赶。

 

线线警觉地竖起耳朵:“怎么啦?”

绒绒还没回答,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一个人清亮的嗓音:

“可找着熟人啦!原来蓝湛把你们藏在这儿了,怪不得上次来没看到!”

 

线线听到这声音,一阵久违的危机感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它转向绒绒催促道:“快跑!”可是哪里还来得及,不等迈开腿,一片阴影罩下,它们就被人一手一只捞了起来。

 

那人把它们举高,下巴埋在四只兔耳朵中间,兴奋地喊道:“蓝湛!看我,看这两只兔子!”

 

这种熟悉的糟糕感觉——

 

线线几乎是用尽全力挣扎扭动,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它早就忘了那个被叫做“坏人”的家伙长什么样子,更记不起他的声音,可它敢用全天下的胡萝卜打赌,绝对是这个人回来了!

 

又一人款款步来,广袖翩翩,衣带翻飞,天人之貌,谪仙之姿,正是蓝忘机。绒绒一见他,浑似抓着了救命稻草,激动得直往外窜,连绒绒在旁边叫它都差点没听见。

 

魏无羡这厢还在滔滔不绝:“这两只兔子怎么活这么久?我上次还说呢,要是它们还在,只怕是要成精了。蓝湛,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给它们喂什么灵药仙草了?云深不知处里这么多兔子都是它俩生的吧,哦我差点忘了,这两只都是公的,那就是你喂给它们的丹药还有别的功效……”

 

蓝忘机终于忍无可忍:“魏婴!”顿了顿又道,“别折腾它们了。”

魏无羡见他耳尖泛红,放了兔子背着手凑过来,道:“蓝二公子怎的面皮这般薄,是不是想,如果真有这样的药,要用在我身上试试?啧啧,你瞧瞧你,大白天的净想些什么呢。”

蓝忘机向来讨不到嘴上便宜,上前圈住他,抬手作势要堵他的嘴:“……休要胡说。”

魏无羡跟个泥鳅似的从他怀里滑出去,道:“被我说中了心思就要堵我的嘴,蓝二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霸道了?”他笑着,跳到一边去继续看那两只兔子。

 

线线和绒绒一见他靠过来,转身就跑,一点也不给老熟人面子。可就算逃跑,它们也绝不分开,头靠头,身子挤挤挨挨,一个跑得稍快就停下来等等另一个,活像两只粘在一起的粉团子。

 

魏无羡看着它们,忽然想,当年他为什么没有像这样停下来等一等蓝湛呢?他总是跑得太快,一不小心就跑过了他们的整个少年时代。如果那时他肯回头看看蓝湛的目光,一定愿意和他肩并肩,慢慢地在春光里走上一段。

 

他转过身,扑上去抓住蓝忘机一只手,道:“蓝湛,你看两只兔子这么要好,叫我想起两句诗。双兔傍地走——”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恩爱两不疑。”

蓝忘机嘴唇动了动,正欲开口,一根手指点上了他的唇,魏无羡道:“等等,二哥哥,我还没念完呢。”一面说着,一面还用手指在他唇上点来点去,“双兔傍地走,从此不早朝。双兔傍地走,儿女忽成行……”竟是越说越离谱。

 

不过这些的确是魏无羡能接出来的下半句。

魏无羡接什么都是好的。

 

于是蓝忘机捉住他那只作乱的手,轻轻在指尖吻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嗯。”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分不清是指尖上的热度还是这暖阳融雪、晓晖映月般的笑容,到底哪个更令他心旌摇曳。他飘飘然地紧紧抱住蓝忘机的脖子,在他耳边唤道:“蓝湛,蓝湛。”

 

这个名字,咬在齿间清雅,落进心里甘甜。魏无羡一连念了十几遍,恨不得把它在舌尖揉化了融到骨血里去。蓝忘机不厌其烦地应着,环在他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线线和绒绒远远地看着他们。

线线说:“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坏,你看有他在主人多开心啊,果然是被他拐跑了。”语气中还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绒绒用小鼻子蹭蹭它,道:“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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